第4章第1页_【豆瓣独家】《焚烧的活丧鼓》秦嘉瑜_秦嘉瑜孟北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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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（第1页）

当时的秦嘉瑜想不通，分明是腊月喜气洋洋的日子，天桥下超市和服装广场欢庆大年的音乐声此起彼伏，文化局怎么会举办这么一场具有压迫感的表演，仿佛暗藏什么预示。

陈叔跟父亲讨论着傩舞的“三快”、“三慢”和“九不准”要领。陈叔还口述了《抱朴子》中有关傩舞“禹步”的记载，“前举左，右过左，左就右；次举右，右过左......”

陈叔侃侃而谈，长大衣的衣角在江风吹拂下优雅地翩动。陈叔有着这一方人少有的高个子，肩宽臂长，腰背挺拔，浓密的头发疏成三七分，戴金丝眼镜，围浅灰色羊毛围巾。秦嘉瑜每回忆陈叔那副形象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徐志摩，或者《金粉世家》里的欧阳于坚。而陈叔在那年寒假落在秦嘉瑜脑中的形象，也成了秦嘉瑜对他最后的记忆。

在陈叔与父亲谈论傩舞的三个月后，县城里发生了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。“商业城”里开内衣店的沈老板家中，三岁的小女儿沈果果被人从六楼窗口扔了出去，当场脑浆迸裂。警方后续通过一系列的调查，将凶手锁定为陈叔正在念高二的儿子陈鹏飞，并找到了重要证据。

但陈鹏飞却消失了。据陈鹏飞的班主任陈述，凶案发生的前两周，陈鹏飞就没来上过课。陈鹏飞的母亲给班主任请过假，说儿子最近身体和情绪都不太好，可能是学业压力太大了，需要休息。凶案发生之后，陈鹏飞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一样，任警方怎么寻找，也没找到一丝痕迹。

陈鹏飞的事发生后不久，他的父母就离婚了。陈叔的爱人很快搬离县城，不知踪迹。陈叔又在县城卖了一年光碟，之后就转让了店铺，也没了音信。

秦嘉瑜回忆着这一切，手机突然传来信息提示音。也就在同一时刻，广场上的傩戏中，竟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
那人并非舞者，而是行人，穿着黑色男款长大衣，戴着黑色的针织帽和大口罩。在穿过傩戏队伍的一瞬，那人扭头看了秦嘉瑜一眼。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，秦嘉瑜就像被荆棘刺中，心里随即升起黑色的雾气。

短信是老公李晟发来的。李晟说，他和女儿欣欣已经坐上市里的长途车，一个小时后就能过来。

秦嘉瑜回复了李晟，约定在车站门口的火锅店里碰头。

几秒钟过后，手机收到一条陌生来电，另一头的人说：都安排好了。

吃过午饭，李晟带着欣欣去往县城老家，秦嘉瑜跟几个同事会合，带着摄影器材，买了船票，乘船去往城关县城下属的田家坪村。

客船二楼甲板上，江风扑面，远山近水相得益彰，几人立在围栏处观赏风景，摄影师小刘兴致勃勃地问：“秦姐，我只听说过人走了以后下葬的，还头一次听说给活人下葬。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。”

秦嘉瑜笑道：“少见多怪了吧。所谓活丧，就是为了替死还生。把原本要死的魂魄超度了，预示一个人逃过劫难，后福无穷。”

小刘挠着头问：“也就说，去阎王爷那里摆一道，让阎王爷误以为你死了，然后就放过你？”

秦嘉瑜哭笑不得。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年轻解释这种有关生死的民俗思想，只能敷衍地说：“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。总之，内核就是逃过一劫，之后永远平安顺遂。”

小刘倒有点不屑了：“哪来什么永远。月亮还有个阴晴圆缺，人能永远好下去？无法理解。”

秦嘉瑜低头看着客船卷起的白练，一道道浪花卷起又沉没，重重叠叠永无止境似的，她低声说：“人嘛，不就这样？总是希望荣华富贵，福禄双全，最好还能长生不死。谁还不是活这一个念想呢？”

她说着话，脑中又忍不住把这次活动的细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这一期“土家族丧葬文化系列”是她跟社长提出来的。如果做出来效果不佳，吸引不了流量，她难辞其咎。但是，效果好又能怎样？能把被掐断的职业前景送还给她？

从四年前开始，秦嘉瑜所在的报社就进入衰退期，部门合并、调岗、调薪接踵而来，秦嘉瑜所在的整个部门被合并到内容运营部，而她原本要升迁编辑部办公室主任的计划也就此搁浅，只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内容制作岗，从头开始熬资历。

一个半小时后，客船在田家坪码头停靠，一行人下船，从码头石阶直接进入山林小道。抬眼看去，满山坡的橘树林都被压弯了腰，黄橙橙的柑橘根本来不及采摘，很多直接烂在地里，散发出带点酸腐的橘香。

拍摄团队走了没多久，就迎来接应者。接应的男人叫田宇，与秦嘉瑜是初中同学，两人还做过半学期的同桌，关系处得不错。这么多年，两个人彼此留有联系方式，逢年过节会相互问候。可以说，秦嘉瑜对这期节目的最初灵感，还是来源于与田宇的闲聊。

田宇说，20 多年前，也就是他们初一那年暑假，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爸田荣辉算过命，断言他爸活不过花甲年纪。而今年，他爸刚好做 60 大寿，按照他们那里的习俗，该办一场“生斋”，也就是“打活丧鼓”，以超度死魂。

其实田宇说的那个算命先生，秦嘉瑜还记得。当年那个算命先生云游到她的老家小镇，引起过不小轰动。小镇居民口口相传，称其窥破天机，神机妙算，比诸葛亮还诸葛亮。其中最让人啧啧称奇的，要数那算命先生给镇北坡的高寿老人老姜头算的命。彼时老姜头已经高龄 90 多，某天早上被家人发现没了气息，家人按照早就准备好的流程，给老姜头换上寿衣，就要去镇上发消息请跳丧队了，那算命先生突然出现，直言老姜头阳寿未尽，还差 6 年有余，家人只需将新斩杀的公鸡头朝东摆放，给走错道的黑白无常引引路即可。果然，家人照做后，原本已经躺进棺材的老姜头，竟自己起身爬了出来，一边喊饿一边去厨房找烤红薯。

田宇带领秦嘉瑜一行人往家里走去，笑眯眯地对秦嘉瑜说：“嘉瑜，你想不到吧！那个算命先生也来了！”

秦嘉瑜吓了一跳，又惊又喜，问：“是二十年前那个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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