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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马是嗅觉极其敏锐的造物,能够在数十里外闻到猎物的恐惧气息,此刻,人类的气味鲜活地弥漫在空气中,却和它们以往遇到的都不同――魔域里当然也有定居的人类,他们胆怯、懦弱又卑劣,为了活命,可以爆发出令魔鬼也惊讶的恶毒,他们只是食物的象征。
可是,从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,是轻松的,温暖的,柔软的…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。血屠夫尽力吸入这种奇妙的气味,想让它们在肺叶中尽可能待得更加长久一些,它知道,它的同伴们也在这么做。
这会是饮鸩止渴的毒药吗,用以麻痹更大的凶恶?它不知道,也不在乎,它只知道恐惧和憎恶的气味,就像燃烧的岩浆、恶臭的硫磺火,可是这个气味截然不同,令它甘愿沉迷其中,不愿醒来。
“……关乎一类职业的称呼,”血屠夫说,“那些战争工匠,用痛苦作为杀戮的动力,点燃干戈的火焰,他们是塑造血肉的专家、酷刑的发明者。最精通此道的折磨者被称为大师,他们能把一只惊惧小妖的手臂,安给巨魔当指头。”
“痛苦是能源,”它说,“魔域,即为痛苦之都。”
余梦洲思忖着问:“也就是说,你们这里的痛苦,地位好比燃油,而这个魔域,就是一台干什么都得用到燃油的发动机,没错吧?”
他一边闲谈,一边用蹄刀切掉铜楔边缘那些早已长死的角质,再仔细地刮进去,留出松动的空隙。
血屠夫默认了,彻底拔掉一只蹄子的铜化蛇,就像抽出了一条在伤口里盘踞吮血的蛆虫,令它感到了久违的一丝松快。它惬意极了,费了好大劲,才忍住打呼噜的冲动。
但很快的,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,贴在了它的蹄底,与铜楔相碰撞,发出不愉的闷响。
“他现在要做什么?”旁观的魔马惊诧地窃窃私语,“他在触碰咒钉?”
“他怎么能触碰咒钉,他只是个人类,他会瞬间腐烂成一摊肉泥的!”
“人类也没有杀死铜化蛇的能力!我永远不会忘记,那是多么下贱的秽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安静!”法尔刻专注地凝望着余梦洲的身影,沉声喝道,“不许干扰人类的心神!”
余梦洲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,他安抚道:“可能有点疼,忍忍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血屠夫略有些惊慌,它急忙回头问:“你要……”
话未问完,余梦洲一脚踩在骨头上,用膝盖作为杠杆的支点,剪蹄钳死死咬住铜楔的顶端,发狠地往上一撬!
顷刻间,血屠夫大声怒吼,仰天咆哮,原地仿佛打了一个炸响的雷霆,就连魔域的地幔深处,也为这一下激起了颤抖的涟漪。
“已经松了!再忍一下,马上就好!”余梦洲咬紧牙关,手套扭得咯吱作响,“听话,别乱动!”
垫腿的骨头不堪重负,其上遍布龟裂的碎纹,余梦洲再使劲往上一顶,只听一声巨响,一枚螺旋形的扭曲铜楔犹如飞窜而出的子弹,蓦地弹打在赤红的土地上,溅起无数砂石。
马群惊地跳起长嘶,血屠夫的咆哮转为哀嚎,因为支撑不住,它的两条前蹄都跪下去了,身体犹如轰然倾颓的小山,将垫腿的骨头碾成一地碎渣。
“没事了、没事了!”余梦洲吓得抱住它的脖子,魔马正在大量出汗,那鲜红滚烫的汗水,甚至将他的衣袖也尽数染红,“还有四个,已经拔掉了一个,其它的就很快了!”
如果说血屠夫之前感到的是一丝松快,那么眼下感到的,就是灵魂上的撼动。自诞生以来就套上的深重枷锁,此刻被外力打碎了一角,它的精魂、力量,乃至生机,都迫不及待地朝那个裂口喷涌而去,犹如一个出生就在坐牢的囚犯,疯狂地扒拉着眼前的窄小狗洞。
“你没有撒谎……”血屠夫狂乱地喘息,看向他的眼神比火还要亮,“你能做到,你说的是真的!”
“我当然没有说谎啊!”余梦洲哭笑不得,“我又没必要骗你们……你还能站起来吗?这些铜钉已经松动,再拔就容易多了。”
“我可以,”血屠夫呼哧哈哧地说,“我……我会站起来的……”
它勉强地撑着身体,密切围观的魔马连忙拖来一根崭新的骨头,供它把腿放在上面。
一根铜楔拔出去之后,其它四根就再也无力维持紧密的状态,余梦洲用蹄铲拍松尖端的位置,然后一根一根地旋出来。铜楔上刻满繁奥的咒文,每一根砸下去,都有落石般轰动的巨响,大地亦不由自主地颤抖了。
等到把大大小小的刑具清理干净之后,马蹄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空蜂巢,余梦洲这才开始常规的清理活动:先用环形刀清理出两道干净的蹄叉,再切平蹄面,直到露出干洁的角质层,接着剪掉边缘的蹄甲。
这都是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的活,最后,再往伤口里挤一层药膏,使绷带绑住蹄子,这一只就算大功告成了。
“另一条腿。”余梦洲吁出口气,疲惫地挥了挥手,示意凑过来睁大眼睛观察的魔马们让开一点,别在这挤挤挨挨的。
有了第一只的经验,第二只,他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。碾死寄生的金属蛇,铲掉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铁棘和钢钉,最麻烦的只有那五枚铜楔。不知是不是余梦洲的错觉,他总觉得,这东西就像个封印的法阵一样,但是具体封印了什么,他也说不上来。
围观的魔马们鸦雀无声,先前还有议论的声响,现在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得不能再小。寂静中,有匹马的鬃毛烧得响了一点,立刻被旁边的马在背上啃了一口,把那缕烧得很出挑的鬃毛咬掉了。
随着第二只蹄子的铜楔落地,血屠夫不是快要站不住的状态了,恰恰相反,它惊奇地不住咴叫,因为它的前蹄飘如微风,倘若不是沉重的下半身坠着,它此刻完全可以飞起来,一直飞到天上去。
“后蹄蜷一下……对,就是这样,对,”余梦洲摸了摸马的脊背,习惯性地夸赞道,“好马,真乖。”
听到这句话,马群不约而同地跺着蹄子,耳朵来回转动,发出一阵嘶嘶的喷气声。
真讨厌!军锋慌乱地想,我们不是“好”,也不是“乖”,我们是令生灵恐惧的恶魔战马,是权力与罪孽的象征!
它吹着嘴皮子,眼神左瞟右转,唯恐被冷酷的首领发现自己心里的那点小窃喜。然而,它忽地发现,首领好像被石化蛇妖照住了一样,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,几乎是呆呆地望着人类。
好险哦,它松了口气,看来我还没有暴露……
第三只、第四只的蹄子也大致修好了,一共二十根沉甸甸的铜楔,它们凌乱地摊在地上,遍体的咒文在火焰下流动闪耀,发着不甘心的光。
余梦洲尽职尽责地涂上膏药,缠好绷带,血屠夫还保持着蜷腿的姿势,它不敢放,也不敢动,只是等待着余梦洲的指示。
“……好了,”余梦洲慢慢直起腰,汗水流经鬓发额角,同时打湿了他后背的衣衫,“这是第一遍,按照你的恢复能力,过两天就能复查一下。然后……”
他站直身体,却眼冒金星,血液仿佛从大脑一下倒转了到脚底。余梦洲的嘴唇骤然发白,他模糊不清地喃喃了几个字,便“扑通”一声,跌在了灼热的土地上。
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,他隐约看到了好多张快速怼过来的马脸,以及十几双猩红如火的眼瞳。
如果能重来,他恍惚地想,我宁肯在那个旱厕一样的养马场过夜,也不急着赶回家了。
.
意识昏沉中,有什么清凉的东西,滴滴落在余梦洲的嘴唇上。
他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,又甜又清澈,带着醉人的酒意……葡萄酒?是葡萄酒吗?这可真是他喝过最好的酒了!余梦洲顿时来了力气,他努力张开嘴唇,让那珍贵的琼浆玉液润湿他的咽喉。
“……修蹄师醒了!”余梦洲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是军锋,“我要出去告诉大家!”
回来,你个倒霉孩子,哪有喂到一半就跑路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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